血从脸上滴下来

莫柯昨晚跟客户喝了一些酒,回家的时候头昏脑涨,早上六点醒来,天还阴着,他额头上的青筋毕现,揉了揉太阳穴走去厕所。

今天下午要开一个竞标会,昨晚跟甲方人员吃饭,经理很喜欢他,觉得他思路清晰,很有魅力。“合作主要看人。”说期待他会上的表现。

莫柯洗了脸,擦掉镜子上的雾汽,里面是一个脸型浮肿的人,感觉比清爽的时候脸胀了一号,还有两个眼袋,络腮胡上点缀胡须。好像二十五岁之后,身体对酒精的代谢就出了问题。

往左手挤泡沫,抹在络腮上,将刮胡刀洗净,甩干,从右脸开始刮须,第三下的时候手抖——宿醉的后遗症吧,将脸刮破一道小口,镜子里的人脸上的白泡沫慢慢晕染红。镜子里的人的眼神现出惶恐。

剃刀掉进洗脸盆,磕碰声响回绕空房,直到下滑瓷盆底部。

小时候莫柯看到一只小野狗掉进草丛的窟窿,小野狗全身黑,眼睛在洞底发亮,发出呜呜声。他看着可怜,往洞里伸手要捞出小狗,没料到被狗狠狠地咬了一口,手指关节处顷刻流了很多血,他很害怕,用手使劲蹭衣服,血还汩汩出,莫柯脸色苍白,晕厥在洞旁。

血已经染红脸上半边白泡沫,莫柯用右手捂住,退至厕所墙角,脸色褪白,身体下滑,簌簌发抖。最后躺倒在地上蜷缩一团。

醒来的时候是十一点。伤口已停止流血。莫柯非常疲乏,想吃点东西补充体力,但无胃口。起来去厨房冲洗脸,穿上正装,带上电脑包走出门。手机上有几条信息,是老板提醒他下午开会的事宜。

能明显感觉到人不行了,很空无,恶心,懊丧。坐在车上不知为何要去口中说的酒店,冷汗在体内流,从内后视镜看却是一个正襟危坐的脸色苍白的不动声色的青年。

曾经在老板车内跟她做爱,老板将车停在车库,关掉车灯和音响,空气中剩下呼吸声和掺杂情欲的香水味,老板转头吻莫柯,莫柯回应,舌头交缠一起,老板跨上莫柯身上,将他的座椅放平,扯开他的衬衣,褪下内裤——将裙子撩起,坐在莫柯身上。是七月十二日,那天老板生日,公司包了一个场地烧烤,莫柯喝得有点多,老板让他上她车。空调开着,他们全身都是汗。

到了会议酒店的时候,莫柯开门,阳光耀眼,一阵不可抑制的恶心像敌军霸营,他难堪重负,在垃圾桶吐了出来,粘稠的胃液。“先生,你没事吧?”莫柯说晕车。
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吃点东西。”老板看到莫柯,问。与其说是关心,不如说怕他在会上表现不好。每次提案都是莫柯出,PPT演讲表现也都很好,而这次的项目事关重大,拿下的话明年不愁,本来是胜券在握,但却看到莫柯这个状态前来,她愠怒不好发。

“娉娉,”莫柯私底下直呼老板名,“今天我不太行。身体很差。”

“不行你也得上,资料你准备的,也属你最会讲,演练了那么久,到了这个关头说不行,简直儿戏!赶紧给我打好精神。”

老板带莫柯到会议隔间,拿出自己的口红跟粉底,“色号贴近嘴唇色,我给你擦下,顺便抹点粉底,你气色太差了。”

妈妈小时候把莫柯当成女孩养,留蘑菇头,擦腮红,穿紧身粉红内裤,穿有后跟的小皮鞋,走在路上哚哚响。幼儿园的男孩子都孤立他,女孩子不跟他玩。他一整天在幼儿园不敢喝水,因为上厕所男生总戏弄他。有一次午睡尿了床,人群围着他笑,幼儿园成了梦魇。他发现谎称生病可以请假,就一直装病,爸爸发现后,硬拉他去幼儿园,他将自己的脚卷入爸爸凤凰自行车的后车轴里,发出一声惨叫。脚背划出道创口,流了很多血,小莫柯嘴唇发白。

“妈妈,我不要上幼儿园。”莫柯突然说出来。

“什么?”老板停下手中的工作。

“啊,我要上个厕所。”老板比莫柯大六岁,高潮的时候,莫柯会喊她妈妈。

用冷水泼脸,才发现将老板画的妆给洗掉了。重新补妆,距离会议还有半个钟。

莫柯第一个上台,开场白还挤了个笑脸,说第一次遇到这么大阵仗,脸都吓白了。然后开始讲。方案里面包括一个马拉松项目,应该应该怎么做,“马拉松现在已经成为年轻人的一种时尚运动,除了大学生,参加的主力是什么样的人?根据数据分析,平均年薪在10万以上,而且有上涨的趋势。你就试着跑呗,重在参与嘛……”

莫柯串词了,他思路突然连到大三那年,大三交了一个体育生女朋友,女朋友报了马拉松,开跑那天她正好生理期,跟莫柯抱怨,“真倒霉,贴个卫生巾跑步,会影响发挥的!”

“重在参与嘛,不管结果如何,晚上都要去庆祝。”

莫柯是那天跟体育生女朋友分手的。他们做爱,床单上撒了一大滩血,不断在莫柯脑中放大。哪怕心里还爱女朋友,但生理无比排斥。后来莫柯就没再交过女朋友,也对性爱提不起兴趣。

直到老板亲他,在车内坐他身上。

“总之,马拉松是一项非常适合品宣的活动,可以造势,而我们公司……”莫柯竭力将话拉回来,发现底下老板脸色很黑。

“如今的世界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不是天灾,不是人祸,而是那些不可控的心理疾病。当人们的物质需求获得满足,时间和金钱会越积越多,造成的后果就是:容易想太多,这时候他们需要做什么?追求精神的充实和形象的美。这里可以通过几个侧面来证明这个观点。阅读,2011年人均阅读量只有4本,今年是10本。这里面还不包括手机阅读。学习,各种网络付费课程应运而生,有人靠这些课程,一年营收一个亿。美容,牙齿矫正、微整形的数据都在不断攀升。而健康方面,单单北京健身馆,瑜伽馆的数量,就比去年翻了一倍,体检人数,比2010年翻了四倍。我怎么才能不去验血?不体检就不能上大学?这狗屁规则谁定的?”

意识到自己走神时,底下坐着的人员已经都露出惶惑的表情,这下全搞砸了。避免跟他们直视,抬头看天花板,顶灯也太白亮了吧。高三的暑假,太阳也是这个样子,因为逃避体检,他被爸爸强制带去医院重做,莫柯求医生给他打麻醉,不然抽血他会崩溃的。护士不为所动地给他抽血,他的手臂被爸爸按着,“忍忍就好了,没事的。”他渐渐晕厥过去。

冷汗流下来,太糟糕了,他双腿无力,手发抖,“对不起。”他硬撑着走出会议室。

老板阴沉着脸走出来,让莫柯跟她上楼,她在楼上的酒店开了一个房间——本意是想会议结束之后庆祝。进了门,反锁,不由分说扇了莫柯一巴掌,右脸。早上刮须的伤口重新裂开。在脸上直直地流下一道血。

“你他妈今天怎么回事!”老板责问他。

莫柯低头,眼珠向上盯着老板看,不说话。眼神让老板发憷。

“怎么临时出了这么大的差错,也不提前说?”老板口气变软。

莫柯坐到床沿上,缓缓说,“小时候脚被爸爸的自行车后轮轴铰到,流了血,在路边昏过去了。后来,我趁他不注意,将车拖到我们家附近的一个荒地里,拿了一瓶火油淋车身,烧毁,再用大木棍砸,把车砸稀巴烂。我爸至今还以为车在院子里被人偷了。”

“你看我右手这个伤疤,本来是想救掉到洞里的小狗,被反咬一口。后来我捡了很多小石块,将小狗砸死了。”

“很痛快,又痛苦又快慰,不想去想这些事,以为不会这样了,早上意外将脸刮破,很阴暗的往事都出来了。一心想杀死那个给我抽血的护士。”

“娉娉,你不要害怕,过来。”

莫柯伸手拉住老板的手,抬起头,是一张平和的脸,但那道鲜红的血线太过触目惊心,像蛇果撕掉标签发现一个虫洞。

血从脸上滴下来。

公号:小心闪电


血从脸上滴下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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